昨日從窗下過，見那幾株瘦梅還在，花是早已謝盡了，枝子上卻隱隱地泛出些青意。用手去揩那老皮，糙得很，湊近了看，才發(fā)覺是枝梢上爆出的一點嫩芽，米粒大小，怯生生的，頂著一層灰白的絨毛。我這才驚覺，春是來了，不是大張旗鼓地來，倒像是夜里偷偷地潛入，先派了這點芽兒來探路。

今日是個響晴天，索性往郊外走走。城里的春總隔著一層，被高樓的影子剪碎了，落在地上也不成片。城外便不同。轉(zhuǎn)過一道土坡，眼前豁然開朗，一大片麥田綠汪汪的，直漫到天邊去。那綠也不是一味的，近處是淺綠，帶著鵝黃的底子；遠些就翠了些，再遠，竟成了墨綠，仿佛是把夜的顏色也溶進去了。田埂上趴著些薺菜，開了碎碎的白花，星星點點的，像是誰不經(jīng)意撒下的米粒。有風(fēng)過來，麥苗便起了浪，一層推著一層，窸窸窣窣地響，那聲音軟軟的，柔柔的，聽著，心里也軟了半邊。
走著走著，目光忽然被路邊一叢蒲公英絆住。正是結(jié)絨的時候，一個個小傘球頂著白腦袋，擠擠挨挨地探出草叢。風(fēng)來，便有一些撐起小傘，悠悠地升上去，在空中打個旋兒，再晃晃悠悠地向遠處飄。它們飛得那樣慢，那樣輕，刻落的不是花，是種子，是來年的春。

低頭看腳下，才發(fā)覺這田埂上竟熱鬧得很。除了蒲公英，還有好些叫不出名字的野草，都攢著勁兒往上躥。有一株斷腸草，從石頭縫里硬擠出來，把那石頭都頂歪了；幾叢苔蘚趴在陰濕處，綠得淌油，中間還擎著些細小的孢子囊，像舉著無數(shù)根火柴。再遠處，幾株老柳樹已經(jīng)綠得一塌糊涂，那綠不是涂上去的，倒像是從樹心里漫出來的，漫得枝條都軟了，懶懶地垂著，在水面上點出一圈圈漣漪。

萬物生發(fā)，原是這般不講道理的。它們不管人間的愁苦，不管明日的陰晴，只曉得時節(jié)到了，就該破土，就該抽枝，就該開花。蒲公英的種子離開母體時，可曾有過猶豫？大約是未曾的。泥土記得每一粒種子的來處，也容得下它們的去處。這天地間，原無所謂離別，不過是從一處泥土，換到另一處泥土罷了。

于是轉(zhuǎn)身往回走。走出不遠，忽然想起什么，又回過頭去。田野靜靜的，麥苗在風(fēng)里一起一伏，那些蒲公英的小傘早已散得看不見了。只有泥土在暮色里沉默著，厚墩墩的，仿佛什么都知道，又什么都不說。夜里醒來，聽見窗外有細碎的聲響，淅淅瀝瀝的，是春雨。想著明日那芽兒該又大了一圈，田埂上該又多了些綠，心里便安然了。春就是這樣，歲歲循環(huán)，生生不息。